第 4 章结束时，萨迦的权力正在从内部瓦解：家族分作四个拉章（拉章，藏语音译，意为上师的府邸，连同其名下庄园、属民与收支，是帝师、活佛个人一系的财产机构；萨迦后分作四个拉章，各承一份家业），本钦与帝师互相掣肘，各地万户早就各自打算。这时山南的帕木竹巴万户，在十三万户里还排不上号。三十年后，卫藏的实权却落进了它的手里。
这个人叫降曲坚赞。他二十岁接手帕竹万户，用了三十年，先后压服雅桑、拿下前藏、趁萨迦内讧围了萨迦寺，把卫藏的实权收到自己手里。元朝顺水推舟，封他为大司徒。此后两个半世纪，卫藏的政权名义上一直姓朗。元朝没有陪它走完全程：1368 年元亡明兴，接手给朗氏发印信的是明朝。一直要到第 6 章，固始汗领兵入藏，才结束朗氏对卫藏的名义统治。
但这一章要写的重点，不在谁打赢了谁。降曲坚赞留下的真正遗产是一套制度：废除万户，改设宗；宗本三年一换，不许世袭；庄园（谿卡，"谿"读 xī）成为全藏的基本经济单位，宗谿（官署）成为基本行政单位。庄园有大有小。藏地量田，习惯用"克"（khal）计——"克"本是青稞的计量单位，约合十四公斤；用来量地时，指"能播下一克青稞种子的那块地"，地有肥瘠，同样一克种子能播的地大小不一，所以"克"是凭播种量定的经验单位，约合一亩。大庄园耕地数百克乃至上千克，属民数百户，规模抵得上一个县；小的只有几十克耕地、几户人家，不过是个村庄。庄园出粮，官署管人，两样东西从此绑在一起，一绑两百年。这套制度的前期非常成功，帕竹在札巴坚赞手里达到极盛；后期却埋下祸根，埋祸根的还是札巴坚赞——是他亲手把宗本由流任改成世袭。本章的推演框就摆在这里：宗本一旦世袭会发生什么。
同一个时期还有两件影响此后五百年的事。一是明朝取代元朝成为藏区的宗主，治理的方式变了：不再派驻军队与驿站，改行"多封众建"，用封号把各派各宗都拴在朝廷的册封体系里。二是宗教界出现两套新办法：宗喀巴建寺立派，格鲁派兴起；噶玛噶举的转世制度成熟，活佛从此成为藏传佛教权力传递的一种常规方式。
世界大势。 14 世纪中叶，蒙古人建立的几个大政权先后瓦解，各管一方：元朝在全中国范围内被明朝取代（1368）；西边的伊儿汗国——成吉思汗之孙旭烈兀所建，以今天的伊朗一带为中心，东起阿姆河、西到地中海——在 14 世纪前期就已分裂瓦解；北边的金帐汗国也走向分裂。帕竹的崛起（1349—1354）恰好落在这几场瓦解的中段——萨迦的背后是元朝，元朝自身朝不保夕，萨迦失去靠山的时间，几乎与降曲坚赞兵临萨迦寺的时间一致。
中原对应。 本章约与明朝洪武至正统年间相当（1368—1449 及其后）。藏区与明朝的关系承接元代而来。这里要先说清一个背景：明朝不是派兵打进藏区，把元朝势力打跑的。元朝末年，明军在中原击败元廷、定都南京；远在西北的元朝宗室藩王眼看元朝大势已去，选择了交印归顺。1371 年，忽必烈的后裔镇西武靖王卜纳刺——元朝派在西北镇守一方、统辖当地诸部的藩王——带着元朝颁发的印信，率诸部首领到南京向明朝归顺，明朝收缴元印、另授明职²。旧印上缴、新印颁发，是一方政权向另一方政权交割治权的标准程序，藏区各部首领以整套故元旧官的身份转入新的册封体系。此后明朝在藏区设乌思藏、朵甘两个都指挥使司（都指挥使司是明朝设在地方、统辖卫所军队的军事机构，品级与省相当），在阿里设俄力思军民元帅府，各级官职由中央统一规定品级、颁发印信号纸。
这一章的地理。 主要场景在三块：山南，帕木竹巴的本部，泽当寺所在，雅鲁藏布江北岸的河谷地带；卫藏腹地，十三个宗沿江分布，前藏归帕竹、后藏自仁蚌巴起事端；边地，东起打箭炉（今康定）、西至阿里，是封授之网的边缘。
图 5-1 帕竹政权与明朝封授体系（示意）。中央：明廷（封阐化王、三大法王、五王）；中间层：乌思藏、朵甘都指挥使司；下层：各宗宗本（封都指挥佥事）与各教派寺院。隶属与封授关系按《明实录》《明史》与藏文史籍通说绘制。方位示意，非精确比例，不作权属划界依据。成图待绘。
帕竹是十三万户之一，本部在山南泽当一带。降曲坚赞（1302—1364）出身朗氏家族——帕竹这一系的万户长，向来由朗氏家族出，降曲坚赞是朗氏族人，早年在萨迦求学，回帕竹后出任丹萨替寺座主。1322 年，他接任帕竹万户长，时年二十岁¹。他接手的不是一份安稳的家业：前任万户长坚赞加卜（与降曲坚赞同族而不同支）刚死于非命，万户府内乱了好几年，四邻的雅桑、蔡巴都在盯着这块地²。
1322 年，泽当的万户府在办一场丧事。前任万户长坚赞加卜死了——不是寿终正寝，是被自己的属下毒杀的²。接任的年轻人叫降曲坚赞，年仅二十岁。他接下的帕竹万户，外壳齐整，内里四分五裂：府中造反的主谋还没有处置，人心浮动，各谿卡、各僧团的管事各怀心思，东邻雅桑、蔡巴都在等这位新万户长出错。对这样一份家业，多数人的第一件事是先立威。降曲坚赞的第一件事，却是先低头治内。
第一步，清整内部，一步不出府门。他将毒杀前任的凶手正法，党羽或放逐或贬黜，逐一处置；再借着查案的由头，把各谿卡的管事一个个换成自己人——这些人不是自愿交位的，是看清了风向：新万户长手里有凶案的处置权，谁在案子里脱不了干系，谁就保不住位子，谿卡的地、牛羊、磨坊，说易主就易主。最后把万户府的收支重新抓到手里。这三件事做了好几年，一次仗也没有打。但恰恰是这几年不开衅，成了他此后三十年唯一的本钱——一个连府内凶案都压不住的万户长，谈不上向外争地；从 1322 年到与雅桑正式开战，他攒下了十几年的实力。
第二步，与东邻雅桑结怨，而且是被拖进去的。两家的地界犬牙交错，几处谿卡的归属争了多年，官司打到萨迦本钦那里，裁断偏向雅桑；帕竹不服，事情越闹越大。1335 年，争讼终于拖成了战事，一打就是十几年，帕竹还吃过大亏——本钦一度把降曲坚赞押到后藏关押，帕竹费了不小的周折才把他赎回来³。这段受辱的经历，《朗氏家族史》记得很细。换一个人，放回来多半要急于复仇；降曲坚赞没有。回泽当之后是更长的沉默：整军、存粮、联姻结盟，把邻近的万户一个个拉到自己一边。这十几年里他没有说过什么狠话，史书也只记下了他做成的这些事。
第三步出手时，机会是自己找上门的。1340 年代中后期，萨迦本钦再领兵攻帕竹，又无功而返；此时帕竹的军力已经压过各家。1349 年，降曲坚赞击败雅桑，前藏各万户或降或附，前藏大部归他节制⁴。接下来五年，萨迦的内部先乱了起来。萨迦派是元朝在藏区的旧靠山，靠山之下，两个本钦争权，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拘禁了；被拘者的儿子走投无路，向降曲坚赞求援。1354 年，降曲坚赞以营救为名，发兵萨迦。这一仗打得极顺：萨迦城防空虚，降曲坚赞兵不血刃进了城，把拘人者一方的权力接了过来，萨迦大寺由帕竹分兵驻守⁴。此后萨迦方面并不甘心，1358 年，被罢黜的本钦在拉孜纠集藏地各军反攻，降曲坚赞迎战，一举击溃，本钦本人被俘。至此，卫藏再没有能与帕竹抗衡的势力。围城之后的处置，比围城本身更见分寸：寺没有毁，僧没有散，萨迦的庄园产业照旧，只是权柄易手。而这一切发生时，元朝正陷在中原的红巾军起义里，无暇西顾。元顺帝事后承认既成事实，封降曲坚赞为大司徒，赐虎钮印信，1358 年正式受封⁵。
三十二年，三步棋：先清内，再蓄势，最后取势于敌之自乱。没有一步靠侥幸，也没有一步是即兴——前任用性命给他上的第一课，他记了三十年。到这里，战争结束了。接下来做的事，比战争本身影响更久。
降曲坚赞掌权后做的第一件制度大事，是把元代传下来的万户制废掉，全藏设十三个宗⁷。读者也许会问：元代分了十三个万户，这里又设十三个宗，两套"十三"是同一批地方吗？不是。宗的辖区是按帕竹新划的行政边界定的，与旧万户的地界并不对应，也不存在一个万户改一个宗的继承关系；两套名单都见"十三"之数，只是数字上的巧合。宗（rdzong），本义是城堡、石寨，选在山头或要隘，起军事据点的作用；帕竹把它改成了行政中枢，宗本由第悉任免。这里要交代一句"第悉"是谁：第悉（sde srid，一译第司）是帕竹政权的最高执政者称号，由朗氏家族的出家喇嘛出任，降曲坚赞就是帕竹的第一位第悉。宗本是一宗之长，总管辖区内的行政、司法、赋役与军事，大致相当于内地的一县之长——所不同者，内地县官出自科举、听命于朝廷，宗本出自第悉任免、三年一换。汉文史书把宗译作"寨"，本书沿用音译"宗"。
配套的规矩有一条最要紧：宗本三年一换，不许世袭⁷。这条规矩针对的正是元代万户制的病根：万户是世袭的，坐久了就成了自家的产业，朝廷的话进不去。三年一换，宗本只是流官，权柄始终在泽当的第悉手里。
他还依据"十善法"的精神定了新法十五条，作为各宗断案的依据⁸。这十五条大体讲几类事：设官守土的规程、断案听诉的程序、杀人伤人依身份等级赔付命价血价的规定，以及对盗窃、狡诳等行为的处置。条文细则由后世追记的成分不小，这里只说立法这件事本身——一个新兴政权，光有军队不够，得有自己的法。
降曲坚赞晚年留下遗训，写进朗氏的家法，其中几条大意是：朗氏子孙不得分家析产；不得娶外姓女子为正妻，免得权力流进别人家的血脉；后世掌权者不得常年驻在萨迦等远离本部的地方¹⁰。
这份遗训见于《朗氏家族史》。这部书是朗氏家臣所记的家族史，从家族发源写到降曲坚赞身后，是帕竹历史的第一手材料¹⁰。有意思的是遗训与后事的对照：降曲坚赞防的每一件事，后来一件不落全发生了：分家式的权力分散、外姓姻亲（仁蚌氏）干预第悉之位，都出现在他死后半个多世纪里。遗训管不住人心，但它说明立遗训的人对权力怎么散架，看得比同时代人都清楚。
要交代一句：遗训条文在各本传抄里有出入，这里取其大意；原条文以《朗氏家族史》为准。
1351 年，降曲坚赞建泽当寺，作为帕竹噶举的中心⁹。至此他手里的三样东西齐了：地盘（十三宗）、法（十五条）、寺（泽当）。三样东西各管一头：宗管行政，法管裁断，寺管信仰。帕竹政权后来说它是政教合一的，指的就是这三样都出自第悉一人。
1364 年，降曲坚赞去世。他身后帕竹的内乱与中兴，都发生在他立的这套规矩之内。这正是下一节要讲的：这套规矩为什么前期成功、后期动摇。
怕读者被这一串名字绕晕，先把本章要出场的几代人排在这里。降曲坚赞无子，第悉之位在朗氏内部按叔侄兄弟传递：接任的释迦坚赞是他侄子，就是 1372 年接受明朝灌顶国师封号的那位；再往下，札巴绛曲、索南札巴先后接手，各干了几年；第五任札巴坚赞在位四十多年，是本章后半的主角，1406 年受封第一代阐化王。其余人物，出现时随文交代。
庄园的事，卷首那条线已经交代过起点：10 世纪谿卡成批出现，12 世纪以后成为寺属经济的常规形态，元代户口清查把属民按寺属、俗属两类登记，依附关系得到国家法令确认（见第 3 章 3.5、第 4 章 4.2）。到了帕木竹巴时期，谿卡已是全藏基本的经济单位。谿卡是什么？打个比方：它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大庄院。庄院里的地是主人的，牛羊是主人的，磨坊水磨是主人的，住在庄院里的人也是主人的人——春天领种子，秋天交收成，农闲时出人夫差役，祖祖辈辈不得离开。一座谿卡就是一个生产组织，庄园主之下有管事（涅巴），属民被固定在土地上，服劳役、缴实物，人身依附在这里最重¹²。
要说明的是这一层事实的含义：帕竹政权的财政基础是庄园，不是税收。第悉与宗本的收入来自自领的谿卡，属民种地、放牧、服役，产出直接供养政权。这也是"庄园与官署"这个章名的来历——帕竹的官署，脚下踩着的就是庄园。
宗作为行政中枢，与谿卡的关系是嵌套的：一个宗辖若干谿卡，宗本驻在宗山城堡里，既管军政，也管辖区内庄园的赋役¹³。行政权与经济权在同一个人手里，这是帕竹体制最省事、也最危险的地方。省事在指挥灵便——宗本一声令下，人、粮、差役都能到位；危险在无人制衡——宗本若坐大，他手里同时有钱、有人、有城。
降曲坚赞对这个危险的应对就是那条"三年一换"。札巴坚赞（1385—1432 年在位）登位后平定内乱，在位四十余年，帕竹政权臻于极盛¹³；约当永乐年间，他把各宗宗本由流任改成了世袭¹⁴。
把这一节的事实连起来，能得到一条因果链：宗本掌一宗之政；宗本兼管谿卡经济；行政权与经济权合一；任期短，权柄归第悉，任期变成世袭，宗就成了家的产业。札巴坚赞改世袭之后半个多世纪，事情照着这条链走完了全程：世袭宗本中最出名的仁蚌巴，本是降曲坚赞的家臣，因驻守萨迦寺有功受封仁蚌宗宗本，世袭其职¹⁵；1432 年札巴坚赞死，帕竹陷入继位之争，仁蚌巴靠联姻与武力逐步专权，控制泽当，甚至能操纵阐化王的废立；1565 年，仁蚌巴的家臣辛厦巴起兵，取代仁蚌，自称藏巴汗——帕竹名存实亡¹⁵。
这条链上每一步都是实态事实，最后一步的因果强度是解释，标（测）：世袭是帕竹衰落的制度根源，这个判断在史学界有广泛共识。世袭解除了制度对宗本坐大的约束——流任制下宗本只是三年一换的流官，权柄始终归第悉；世袭之后，宗成了家的产业，坐大就只是时间问题。反例也有（元代万户本为世袭，其兴衰另有诱因），但帕竹自己的路是清楚的：札巴坚赞改了世袭，半个多世纪后仁蚌巴专权，再往下辛厦巴取而代之。这条链，史书里写得明白。
农奴在这一节里没有名字，却是所有这些权力的落点。庄园的产出靠属民的劳役，宗山的城墙靠属民的劳役，法会的供养也靠属民。藏区农奴制的全盛形态，就是在谿卡与宗谿长合之后定型的（时序见卷首那条线）。这一层在第 7 章甘丹颇章时期还会再展开。
1368 年明朝建元，此后数年，明军西进。1370 年攻取洮州、岷州，进克河州，元吐蕃等处宣慰使何锁南普降明¹⁸。1371 年，镇西武靖王卜纳刺（忽必烈之子西平王奥鲁赤的五世孙）带着元朝颁发的印信，率吐蕃诸部首领到南京归顺。明朝收缴元印，授予河州卫指挥同知等明职，准予子孙世袭²。
两年后，故元摄帝师喃加巴藏卜率六十余人入朝，明太祖封他"炽盛佛宝国师"，赐玉印；他先后两次举荐故元藏族旧官一百多人，都得到明职¹⁹。当时控制乌思藏大部的是帕竹第悉释迦坚赞（降曲坚赞之侄），洪武五年被明廷封为灌顶国师——这个名号是元朝旧称，明朝照单沿用来加封²⁰。
这一串事情的含义要说清楚：元明易代是中原王朝的更替，藏区对中央政权的隶属关系并未中断，而是随政权更替整体转入新的体系。故元的王、帝师、万户、宣慰使，以整套旧官身份向新朝请封；明朝接收的是元朝留下的行政网络，不是从零开始的经营。
洪武七年（1374），明朝把藏区的行政建置定下来：卫藏、康区各设一个都指挥使司，阿里设一个军民元帅府，下面再封一批万户、千户²¹。各级官职的品级由中央统一规定，发印信，准世袭，接替职位要经皇帝批准、换发朝廷文书和印信²²。于是藏区的每一位首领，头上都多了一个明朝的官衔。
这套办法与元朝的差别要说清。元朝在藏区驻军、设站、查户口、派官，是直接的行政管理；明朝不驻军、不设站，不把宝押在一家身上——把封号撒给各派各宗，僧俗首领人人有份，谁受封谁入贡，谁都成了朝廷体系里的一员，谁也坐不大。后世把这套办法叫作"多封众建"。帕竹各宗的宗本也被封为都指挥佥事——内邬宗、仁蚌宗、公哥儿宗、答噶尔宗都在其列，内邬、仁蚌两大宗还单独设了行都指挥使司²³。宗谿体系与明朝职官在这一层上直接对接：藏地的一个宗，同时是明朝职官序列里的一个"寨"，宗本同时是朝廷命官。
永乐年间，封授升级，出了三个法王、五个王。三个法王分别给了当时最有势力的三个教派：噶玛噶举的得银协巴封大宝法王（1406 年召、1407 年封），萨迦的贡噶札西封大乘法王（1413），新兴的格鲁派一系释迦益西封大慈法王（1434）²⁴。五个王里最要紧的是帕竹的札巴坚赞，1406 年受封阐化王，即卫藏地方的世俗之主；另有护教、赞善、辅教、阐教四王分封各处首领²⁵。历代帕竹第悉沿用"王"号，直到政权落幕。
封授之外是朝贡。藏地首领按明制入贡，回赐往往远超贡品价值，朝贡于是成了实质上的贸易，也成了藏区与中央经济往来的主渠道²⁶。这条贡赐贸易的路，第 10 章讲市场时还要细算。
1413 年还有一件小事值得记一笔：明成祖令帕竹第悉把占据了五十余年的萨迦寺归还萨迦派，并派汉官到萨迦主持交接²⁷。半世纪前降曲坚赞围萨迦寺是本章开头的战事，五十年后由另一个皇帝一句话物归原主。封授体系里的中央权威，有时候就体现在这种具体的裁断上。
宗喀巴（1357—1419）生于青海湟水边的宗喀地方，十六岁入藏求学，先后从萨迦、噶举、噶当诸师受学²⁸。他看到的问题，第 3 章末尾已经埋过伏笔：分裂时期诸派林立，各派各占领主，戒律废弛。他开出的方子有两味：一是重整戒律与学经次第，二是建一座不依附于任何世俗领主的寺院。
1409 年正月，在阐化王札巴坚赞的资助下，拉萨首次传召法会举行，僧众云集²⁹。同年，甘丹寺在拉萨东面的旺古山建成，格鲁派由此立派³⁰。此后哲蚌寺（1416）、色拉寺（1418）相继建成³¹，加上甘丹寺，三大寺的格局成形。1434 年，宗喀巴的弟子释迦益西受封大慈法王³²。格鲁派立派不过二十五年，就拿到了明朝僧界最高封号。
寺建成以后，墙要画满。三大寺的殿堂、回廊、门洞，画了佛像、本尊、护法、六道轮回，也画一些看着不像是宗教画的画。其中一幅几乎每座寺都有一头大象驮着猴子，猴子背着兔子，兔子头顶一只鹧鸪。四个大小悬殊的动物叠成一座塔，中间是一棵结满果子的树。
这是藏地流传最广的民间故事之一，藏语叫"吞巴奔日"，意思是"和睦四兄弟"⁴⁶。故事发生在古印度一个叫嘎西的地方，四只动物住在一片林子里，日子过得好，只是彼此不够敬重，因为谁也不知道谁长谁幼。四只动物商议：该敬重年长的，可怎么定长幼？它们指着一棵树，各说自己第一次见它时它有多大。大象说，我路过这里时，这棵树和我身子一般高。猴子说，我到这儿时，它和我一样高。兔子说，我来时它才长出两片嫩叶，我还舔过叶上的露水。鹧鸪说，你们见的都是长出来的树；我吃了它的种子，种子随粪落下，它才破土。
长幼就这样定了：鹧鸪最长，兔子次之，猴子再次，大象最幼。从此四兄弟走路时，象驮猴，猴背兔，兔顶鸟。
这个故事不是本地土产。它的源头在印度的《本生经》，是佛讲给弟子听的一则寓言：佛的弟子舍利弗先到吠舍离，却没找到住处，年轻的僧众抢在他前头把房占了，舍利弗只好在树下过夜。佛于是讲了这四只动物的故事，立下一条规矩——僧团里年纪长的优先。故事里，鹧鸪就是佛的前世，猴子是舍利弗，大象是目犍连⁴⁶。随佛教一路东传，这个故事也一路留下痕迹：新疆库木土喇石窟大约 8 世纪的壁画上已有象与猴的组合；敦煌文书里有一卷题为《四兽奇缘》；西藏所见最早的同题图样，在札达古格故城红殿的门雕上，年代约在 14 到 15 世纪⁴⁷。到了 15 到 17 世纪，也就是格鲁派兴盛的这两百年，这幅图在寺院装饰里成了定式，随后画上了民居的门楣、梁柱、卡垫和柜子⁴⁷。
高原上没有大象。这幅画里的象，是从印度来的。一幅印度寓言里的动物图，翻过喜马拉雅，在卫藏的寺墙上落了脚，又被画到了农家的门楣上——这大概是本章这些寺院最不起眼的一处装饰，也是流传最广的一处。
要说清一件事：格鲁派兴起之初，靠的是帕竹阐化王的扶持。帕竹信奉自家一系的帕竹噶举，但札巴坚赞资助宗喀巴建寺办会，政治上与这个新派结了盟。这个联盟后来反转：帕竹衰落时，第悉与格鲁派走得更近，而世袭坐大的仁蚌巴支持同属噶举系统的噶玛噶举——政权冲突转成了教派冲突，1498 年仁蚌巴一度禁止格鲁派参加拉萨传召法会³³。第 6 章固始汗入藏，打的名义正是护持格鲁派；伏笔在这里。
同一个世纪，另一套办法在噶玛噶举内部成熟了。1283 年噶玛拔希圆寂，1288 年让炯多吉被认定为他的转世，藏语称"朱古"。活佛转世制度由此发端³⁴。黑帽系的来历更早：1256 年蒙哥汗赐噶玛拔希金边黑帽，名号由此而来³⁵。1406 年，明成祖召黑帽系五世得银协巴入京，次年封大宝法王——转世活佛拿到朝廷最高僧封，制度等于得到了中央的背书³⁶。
转世解决的是什么问题？寺院有田产、属民、声望，这些权力不随高僧去世而散，就得有个去处。世俗领主的答案是血缘，儿子继承父亲；高僧多数不娶，血缘这条路走不通。转世，就是给这份权力找一个新容器³⁷。此后五百多年，转世从噶玛噶举一家的办法，扩散成藏传佛教各派通行的制度，格鲁派后来居上——达赖、班禅两个转世系统都要到 16 世纪以后才出现，那是第 7 章的事。
把 5.2 的种子和这一节放在一起，能看到一张时间表：1385 年札巴坚赞登位，帕竹走向极盛；1406 年封阐化王，帕竹在明朝体系里的地位到顶；1409 年格鲁派立派；1432 年札巴坚赞死，继位之争爆发，仁蚌巴专权开始。帕竹的衰与格鲁派的兴，时间几乎一致。这个新教派在旧政权的扶持下长大，几十年后，又在旧政权的废墟上迎来自己的保护人。这里先不下断语，只把时间上的巧合记下，第 6 章再看它怎么应验。
明朝在安多的建制以军事卫所为主：洮州、河州、岷州、西宁诸卫，整个安多在陕西布政司辖区之内³⁸。治理方式是"以流管土，以土治番"：一方面承认世居其地的土官酋豪的世袭特权，一方面派汉人流官掌卫所大权，土流官员都是武职，听兵部调遣³⁹。土官分九等，从指挥使、同知、佥事到千户、百户；他们的本分，朝廷有明文：平时守土，战时统兵听调，按时朝贡，保护境内的道路与驿站⁴⁰。1437 年起，明朝给河州、洮州、西宁等八卫土官发放俸禄。原来土官只是流官的副手，从此成了领朝廷俸禄的臣子，地位明显提升了一格⁴¹。
这套办法与元朝的宣慰司都元帅府是两种路数：元代靠的是一位宣慰使统领一片，明代靠的是密密麻麻的卫所加世袭土官。谁更有效，不好比，但明代安多土官的世袭一直延续到清代改土归流，制度的寿命本身说明了它的粘性。
打箭炉，今康定。这座城的名字民间传说系于诸葛亮征讨之时，自然是附会，但它的位置是实打实的要冲：川藏商路的枢纽，茶叶从雅州（今雅安）一路背到这里，转身分往康区各地⁴²。
1407 年，明朝封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首领为宣慰使，即后世所称明正土司⁴³。一颗宣慰司的印信，管着康区东部一大片地方，一直传到清末"改土归流"才终结。明正土司的辖区里，藏、汉、彝等多部杂处，炉城的茶市把卫藏的僧团、川边的商队、朝廷的驿传都吸到这一个点上。
这个案例放在这里，用意有二：一是补全康区在明朝封授网里的位置，宣慰司是网上的一个结；二是给第 10 章的贸易线埋一颗种子，打箭炉的茶市到清代成为入藏茶叶的总口，种子在这里就已下土。
康区西部的变数来自南方。丽江木氏土司（纳西族）自 16 世纪末起向北扩张，1577—1639 年间势力进占康南，即今迪庆一带⁴⁴。木氏在康南推行自己的土司制与赋役制，与明朝封授的各部首领并立。1639 年，和硕特蒙古的固始汗进兵康区，驱逐木氏势力⁴⁵——这一仗之后，卫藏与康区的权力地图就要重画了。固始汗是谁、为什么入藏，是第 6 章开头的问题。
把安多与康区放回本章的图景里：明廷对藏区的治理，核心技术在"封授"二字。卫藏封法王与王，安多封土官，康区封宣慰，阿里设元帅府。封号的等级有别，体系的逻辑同一：人人受封，人人入贡，人人是朝廷职官序列里的一员。网眼比元朝疏，网线比元朝细。
帕竹的官署，靠庄园养着；庄园靠属民种着；这套结构在 15 世纪走完了从立制到世袭到坐大的全程。到本章结束时，卫藏的实权在仁蚌巴及其继任者藏巴汗手里，格鲁派在找一个能保护它的强人，明朝的封授体系还在照常运转但已无力干预高原上的实力消长。
第 6 章的两位主角已经候场多时：一个是从天山南麓来的和硕特汗王固始汗，一个是格鲁派此后两百多年里实际掌权的第巴。权力要从庄园与宗山，搬到布达拉宫的甘丹颇章去。而庄园与官署这个结构本身，将被甘丹颇章接过去，再撑三百年——那是第 7 章的事。
1. 十三宗的完整名单：各书所记有出入（泽当、内邬、仁蚌、桑珠孜等归属可考，全单不列），正文只举例，不列全单。定稿前以《西藏通史·明代卷》与《朗氏家族史》对勘。
2. 降曲坚赞受封大司徒的年份：1354 起兵与 1358 正式受封两节点分开写，正文已按此处理；如作者依他家取一说，须同步改注 5。
3. 《十五法典》条文细则：后世追记成分大，正文只述立法事实；如需引具体条文，以《朗氏家族史》所载为准并补页码。
4. 降曲坚赞遗训的具体条文：各本取舍有出入，案例框取大意（疑态）。
5. 萨迦寺交接（1413）：通行记载，《明太宗实录》具体卷次待核。
6. 色拉寺建寺主持人：绛央曲杰亲建或其弟子续建，两说并存，下沉此条，正文用"色拉寺（1418）建成"模糊表述。
7. 札巴坚赞改宗本世袭的具体年份：约当永乐年间，无确年，正文用"在位四十余年间"表述。
8. "转世解决寺院权力延续"的功能性解释：学界通说框架，但作为解释的强度标注见注 37；若作者认为此解不宜入正文，可整段下沉注释。
9. 降曲坚赞对毒杀前任凶手的处置方式（正法、党羽放逐贬黜）：系按《朗氏家族史》系统记载的通述概括，具体名姓与处置细节待核；如查无明据，正文改为"逐一清查处置"的模糊表述。（v4 新增）
本章注释沿用全书体例：实＝有依据支持的事实；疑＝两说并陈、尚无定论；测＝推断。本章史实取自《藏史专著-第5章可用事实清单-v1》，来源已于 2026-10-27/28 对照公开网络来源逐条登记；正式引文著录将于定稿时按 GB/T 7714-2015 完成，通说条目的原始文献页码由作者定稿前补核。